
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七日,北京秋高气爽,怀仁堂内星徽闪耀。授衔仪式才刚开始,陈毅元帅在人群中看见皮定均,笑着对身旁的老部下轻声嘀咕了一句:“当年我就说过,这小子副司令干不长。”众人未必听清,皮定均却正襟而立,仿佛仍在等待八年前那声熟悉的呼喊。
时间拨回到一九四七年四月,华东战场阴云翻滚。国民党王牌第七十四师自南向北,企图突袭临沂,张灵甫自信手中美械,夸口十日横扫沂蒙。粟裕敏锐捕捉到这一破绽——孤军深入的七十四师,正是突破口。他和陈毅迅即拍板:合围,速决。
华东野战军同时出动五个纵队,序列中的第六纵队兵力最轻,却肩负“截断去路”这一要命任务。四月二十九日深夜,六纵司令王必成、政委宋时轮和副司令皮定均画出一条急行军路线:一天一夜,必须抢占垛庄。皮定均一向火爆,摊开地图就说:“跑不动?脱鞋也得跑!”
部队甩掉灶具,只带干粮与弹药。残春时节的雨水让山路泥泞,战士们脚底磨出血泡,换来的是提前两小时封住要道。与此同时,其余纵队合围成功,一场名为“孟良崮”的恶战由此拉开。
总攻定于五月十三日拂晓。攻顶那天,山坡石缝犹如烈火中的枪口,七十四师的重机枪一排排扫射,弹片在石壁上乱溅。皮定均领着特务团攀至半腰时,子弹已经洞穿他的绑腿,他只甩下一句短促命令:“照红旗走!”不到中午,红旗插上了主峰,张灵甫全线溃败。
战场清理一直持续到次日黄昏。搜索队在一处石洞里发现张灵甫遗体,衣衫破碎,双目微张。报告送到六纵指挥所,干部们面面相觑:对这位劲敌,是扔进乱坟坑还是另作安排?短暂沉默后,皮定均开口:“人既已死,仍是当年抗日军人,给他体面。”他的决定干脆:柏木棺,换我军新装,择地安葬。
夜里,马灯昏黄。木匠连夜赶工仍来不及,传令兵在村外寻到一口上好成品棺。皮定均看着战士们把张灵甫换装,轻叹一句:“打仗分敌我,敬重却不分生死。”言罢拂袖离开,只留下满地碎石与硝烟。
第二天清晨,九名被俘七十四师军官提出请求:望见师长最后一面。警卫准备上绑,皮定均摇头:“别绑。”九人跪在棺前嚎哭,少将旅长泣不成声,最终抬棺下穴。短短一刻,情绪像风一样传遍战俘营。
有意思的是,当天下午战俘营里再无喧哗。八千余俘虏自发列队,主动要求打扫战场,还写下申请——愿留在解放区。管理干部汇报到华东野战军司令部,陈毅眉头一挑:“小皮又整出新花样。”
五月十七日傍晚,陈毅抵达六纵。车门刚落,他跨出一步便喝道:“皮定均,你小子副司令是干不成了!”语调冷峻,附近勤务兵噤若寒蝉。皮定均迎上前,脑子里嗡嗡作响,正要请示,陈毅忽地哈哈大笑,拉起他的胳膊:“给你换个差事,专管统战,合适!”
一句玩笑,道出赏识。陈毅在指挥棚里摆开地图,手指轻点孟良崮:“枪杆子、脑瓜子都得硬。昨日你那一棺一礼,比我开十场报告更顶用。可记住,军纪不可逾,日后先打电话报我。”短短数语,既有表扬,也有提醒。
实际效果很快显现。六纵收编的俘虏中,大批骨干调入后续部队,在南麻、临朐、淮海立下战功。曾哭祭张灵甫的那位少将,后来改名换姓,成为人民解放军炮兵团政委。史料静静陈列,却难掩人心微澜。
皮定均的个人履历同样跌宕。他一九一四年生于湖北孝感,十四岁投身红军,长征路上被称“拼命三郎”。抗战八年,他在大别山作战百余次,被日军悬赏重金捉拿。到了解放战争,战功更显。淮海、渡江、上海,他的名字与六纵一道,写在战旗之上。
陈毅“副司令干不长”的预言,也算应验。建国后,皮定均先后主持过福建军区、沈阳军区防空司令部等要职,统战、作战两手抓,作风未改。据当年老兵回忆,开会只要气氛沉闷,他常拍桌笑骂:“打日本时都没哆嗦,现在怕个会场?”一句话把场子带热。
一九五零年,他率部跨过鸭绿江。零下三十度,山风如刀,志愿军粮弹紧缺。夜袭肯塔里岘一战,他让部属卸下行囊,只带手榴弹爬冰卧雪。清晨统计,六纵减员亦重,却彻底掐断了敌军退路。军史里简短两行字,背后是血与冰。
抗美援朝归来,他被推选为志愿军报告团成员,四处宣讲。有人问他:“将军凭什么赢?”他挥手笑答:“规矩、骨气、脑筋,三样。”场下年轻干部大笑,以为是玩笑,其实正是他在孟良崮悟出的道理。

一九七六年五月二十六日,皮定均率军区代表团赴基层检查,专机在山谷间失事,年仅六十二岁。搜救队找到遗体时,他仍保持着扣安全带的动作。那一年,部队在山间为他立碑,碑文只刻四字:“血胆将军”。
多年后,沂蒙山区立起一座“孟良崮战役纪念碑”,游客常被一行并不起眼的小字吸引——“柏木棺,解军装”。这八个字,后人读来平淡,在当时却重如千钧。张灵甫虽败,得敌手敬葬;皮定均虽胜,却以礼服人。战场上最难得的,是对手之间那份近乎凛冽的尊重。
陈毅当初那句玩笑,流传成一段佳话。副司令是否当得成,从来不是职务定成败,而是格局与担当给答案。战马嘶鸣早已远去,山风依旧穿过孟良崮的石隙,把那年的硝烟与豪气一并留在山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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